关于运气七篇大论问题,宋臣林亿等曾云:“详《素问》第七卷,亡已久矣。按皇甫士安晋人也,序《甲乙经》云,亦有亡失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载梁《七录》,亦云止存八卷……而冰自谓得旧藏之卷,今窃疑之。”其后文又云:“窃疑此七篇乃《阴阳大论》之文,王氏取以补所亡之卷。”犹《周官》亡‘冬官’,以‘考工记’补之之类也。“后世学者,多从此说。然此中尚有些问题,值得进一步探讨。
运气七篇之纳入《素问》
据新校正文义,似运气七篇始由王冰据“旧藏之卷”补入,然据王冰自序及运气诸篇内容,尚有疑义。
1、序明言“第七一卷,师氏藏之”,后文所言“兼旧藏之卷”,是否即第七卷,尚难认定。即使为第七卷,若该卷不标明为《素问》第七卷,恐王冰难以冒然确认。故此第七卷,恐原书为《素问》第七卷。
2、在今《素问》运气篇中,有王冰对校处两起,一者《五运行大论》“思胜恐”,王冰注:“思,一作忧,非也。”又《气交变大论》“上应太白岁星”,王冰注:“一经少此六字,缺文。”此虽例数不多,然却充分表明了是取别本对校。而此别本,很难设想为师氏所藏有两种不同版本。又王冰所见世本中已明言“今之奉行唯八卷”,因而此一对校别文,很有可能为张公秘本之内容。
3、今本《素问·六元正纪大论》篇名后,别出两篇题名。即《刺法论篇》第七十二、《本病论篇》第七十三。均有小字注云:“亡”。详此一小字注文,亦或为王冰所加。又新校正亦云:“详此二篇亡在王注之前。”又详“刺法”之名,在今《素问》与《灵枢》中,各有四处提及,如《素问·评热病论》云:“名曰风水,论在刺法中。”又如《灵枢·官针》云:“故刺法曰:始刺浅之,以逐邪气,而来血气。”故此篇名,亦合古义。假设王冰若无文献依据,何以知有此二篇亡文,且得知其篇序在《六元正纪大论》之后。
根据以上理由,似可认为,此部分内容之纳入《素问》,并非出于王冰之后,而且王冰所以能取两本对校者,极有可能为张公秘本中亦有之。因此,将运气七大论纳入《素问》,当在王冰之前。运气七大论与《阴阳大论》
按运气七篇大论文,林亿等认为,其“所载之事,与《素问》余篇,略不相通,窃疑此七篇,乃《阴阳大论》之文。”后人亦多宗其说。医学教育网搜集整理
详《阴阳大论》之名,首见张仲景《伤寒杂病论》序。又今存宋臣林亿等《伤寒论》校定本“伤寒例第三”起首即为“《阴阳大论》曰”,林亿等之说,或本于此。
按《阴阳大论》一书,历代《史志》及书目,未见著录。今存其他古籍中,亦未见有称引者。故其全书面貌,今已无从考证。然今观《伤寒论·伤寒例》中收载内容,虽亦论医学气象者,然其总体构架,似是以春、夏、长夏、秋、冬等五运与二十四气为主,论其气之至与未至及太过不及等对人体之影响,与七大论所云之五运六气,似非一种学术体系。故新校正之说,尚待进一步研究。
运气七篇是否《素问》原有内容
关于运气七篇是否《素问》原有内容,历代诸多学者,均曾进行过有益的探讨。虽有肯定为《素问》之说者,皆泥于古说。然非之者亦多,如明·王履《医经溯洄集·四气所伤论》云:“运气七篇,与《素问》诸篇,自是两书,作于二人之手,其立意各有所主,不可混言。王冰以为七篇参入《素问》之中,本非《素问》原文也。”丹波元简先生《医臏·运气》云:“运气之宗,窻于《素问》,见《褚澄遗书》。褚澄南齐人,然则运气之混入《素问》,在于六朝以前乎?褚书盖萧渊所依托,得于古冢中云者,乃欲托汲冢古书耳。萧吉作《五行大义》,上自经传,下至阴阳医卜之书,凡言涉五行者,莫不网罗蒐辑焉。特至五运六气胜复加临之义,则片言只字,无论及者,其起于隋以后,确乎可知矣。”
对此一问题,诸说不一,然其成书之确切年代,推求亦难。现只能根据内容断其大致年代。
1、干支纪年之始。干支纪年是运气学说的唯一前提,五运六气中天干化运与地支化气的程式,均以干支纪年为前提。详干支纪年之始,据近代中外天文学家及史学家考证,其说大致如下:据英人李约瑟《中国科学技术史·天学》引证恰特莱认为是公元4年(按即西汉平帝四年),德效骞提出证据,证明为公元21年(按即新莽四年),近人陈尊妫先生《中国天文学史》认为从东汉光武三十年(公元54年),才以六十干支纪年。又引证一般说法,认为在汉行“四分历”,即东汉章帝元和二年(公元85年)才开始。由于该书之作,必在干支纪年之后,因此,其成书年代,绝不会在西汉时期。
2、汉末张仲景《伤寒杂病论》引用《阴阳大论》文,已见前说,在今存后世整理诸书如《脉经》、《伤寒》、《金匮》等书中,不见有五运六气之说;又晋初皇甫谧《甲乙经》中所收《素问》内容,亦不见有运气七篇大论内容。其他文献亦未见有称引者,似可认为在东汉时期尚未成书。
3、在运气七篇王冰注中,有校文十余条,分别见于《五运行大论》、《气交变行大论》、《五常政行大论》、《六元正纪行大论》、《至真行要大论》等五篇中。其中有别本对校者两条,已见前;校缺文两条,均在《五运行大论》中;余者皆为理校。在王冰所得有关运气之文本中,已有诸多讹脱之处,似不是出于近人之作,当是已经多人及多次传抄已久之本。据此,似可排除隋唐人之近作。
4、《中藏经》卷上第十四云:“病有灾怪何谓也?病者应寒而反热,应热而反寒……此乃五脏之气不相随从而致之矣。四逆者不治。四逆者,谓主客运气俱不得时也。”按“主客运气”这一概念,为运气体系中基本概念,似当时已有运气学说。而《中藏经》一书,据近代研究,基本认定为南北朝时成书。医学教育网搜集整理
基于上述诸条,似可说明,运气诸篇内容之形成年代,大致应在魏晋南北朝时期,较合于历史文献之佐证。因此,运气七篇,并非《素问》原有内容,再结合如林亿等所云篇文繁多及文字气象等均与《素问》原有内容不同等特点,尤为支持此一推论。
医学气象学说的流别
运气七篇大论,属于医学气象方面的内容,主要在说明医学与气象的关系,对于此一问题,今观《素问》与《灵枢》中,在“人与天地相参”这一总的学术思想的指导下,有较多的论述。但是作为一种学说的系统理论,则《内经》所具,只能是滥觞之作。迨至《内经》成书之后,这方面的著作,逐步问世,并形成了多种学术流别,或者说学术系统。现据今存古代文献,分述于下。
1、九宫八风学说:九宫八风学说,《灵枢·九宫八风》为最早之专题论述,另有《灵枢·岁露论》黄帝与少师君臣问答“四时八风”之文,与《九宫八风》篇为同一学术体系之内容。
此一学说的理论构架,是以所谓“文王八卦方位”(或谓“后天八卦方位”)为式,以八节(即立冬、冬至、立春、春分、立夏、夏至、立秋、秋分)为序,以八风(即八节之风名)九宫(即八方应八方外加中央各为一宫,并各有宫名)为名,论述气候之常与变,及其对人体的影响。其变化规律是以“太一游”为依据,太乙自冬至始,出游于外八宫,每四十五、六日。为一小周期,以三百六十六日为一大周期。每以太乙游日,占风、占病、占人事吉凶等。
此一学说,另在《易纬通卦验》卷下,则有更为具体的论述,虽风名与《灵枢》有所不同,但以八卦、八节为序则尽同。其小周期为四十五日,大周期为三百六十日,据卦气之至与不至,以占气象、物候及病变。此一模式,与《灵枢·九宫八风》说基本相同。
关于“太一游”问题,本书虽未明言,然在《乾凿度》卷下则云:“太乙取其数以行九宫,四正、四维,皆合于十五。”郑康成注:“太乙者,北辰之神名也,居其所曰太乙,常行于八卦日辰之间,曰太一,或曰天一。出入所游息于紫宫之内外,其星因以为名……四正、四维,以八卦神所居,故亦名之曰宫。天一下行,犹天子出巡狩,省方岳之事,每率则复。太一下行八卦之宫,每四乃还于中央。中央者,北辰之所居,故因谓之九宫。”根据郑康成注,太乙游之说,实已笼上占星神学之阴影,不足为信。然其论卦气八风以占气象、物候、疾病之常与变,则义犹可取。
2、《阴阳大论》说:《阴阳大论》一书,今仅可据《伤寒论·伤寒例》收载内容,进行讨论。
详今《伤寒例》文,起首为“四时八节二十四气七十二候决病法”,列二十四气所居月份及斗柄所指。次后自“《阴阳大论》曰”至“今搜集仲景旧论”前止,共近九百字,当为《阴阳大论》文。
该文起首言四时常气,次后以十二月二十四气为序,论四时之气致病。特如文中有云:“夫欲知四时正气为病,及时行疫气之法,皆当按斗历占之。”又云:“十五日得一气,于四时之中,一时有六气,四六名为二十四气也。然气候亦有应至而不至,或有未应至而至者,或有至而太过者,皆成病气也。”
根据上文,不难看出,该书主要是以四时十二月及二十四气的框架模式,说明气候变化对人体影响及发病情况。与“九宫八风”系统,显非出于一家之学。
又《素问·六节藏象论》王冰增补论“六六之节”一段,其中虽亦言“五运相袭”,但此与下文言“五气更立,各有所胜”之文,亦为同义。又后文复言“所胜”,乃“春胜长夏,长夏胜冬,冬胜夏,夏胜秋,秋胜春。”又该文又云:“五日谓之候,三候谓之气,六气谓之时,四时谓之岁。各从其主治焉。”又云“未至而至,此谓太过”,“至而不至,此谓不及”。与《金匮》卷上第一所谓“有未至而至,有至而不至,有至而不去,有至而太过者”,文义皆同。是则说明此文与运气七大论文,原非一体。虽不知此文据何书增补,然就学术体系而论,似与《阴阳大论》属于一体。
3、五运六气学说:五运六气学说,即前言由后人纳入《素问》之运气七篇大论文。作为医学气象学一种学术流派,主要有以下几个明显的特点。
五运六气是以干支纪年为前提。由年之干支,推导出每年之运与气。即《天元纪大论》所谓有“甲己之岁土运统之,乙庚之岁金运统之,丙辛之岁水运统之,丁壬之岁木运统之,戊癸之岁火运统之”者,言岁运也;又所谓“子午之岁上见少阴,丑未之岁上见太阴,寅申之岁上见少阳,卯酉之岁上见阳明,辰戌之岁上见太阳,巳亥之岁上见厥阴”者,言岁气也。此一程式,为上述二种学说所不见。
根据此一程式,推导其周期,则运五而气六,以六十甲子年计之,则以十二年为一小周期,三十年为一纪,六十年为一周。其年历为“四分历法”。
在七篇中即以此程式展现与论述气象变化之有关内容,由于书文齐全,论述详备,为医学气象学说之最完整的一个系统。
另有《玄珠秘语》一书,从总的方面看,亦属于运气系统,不过取运气学说中某些内容衍释而已,唯其中更富有占星术及道教色彩,与《素问》运气诸篇不同。宋人始见之《刺法论》与《本病论》二篇,不过取《素问》二遗篇之名,借运气之说,衍释其文。其中亦兼具有道教色彩,二者亦或出于道家之流。
以上简称医学气象之三种不同的学术体系,就其形成之时序而言,当以“九宫八风”说为最早,其次为《阴阳大论》说,再次为“五运六气”说。三者虽学术体系不同,但均含有天文、历法、气象、物候及流行病等方面内容,尤以运气七篇大论,尤为丰富。其中虽难免有因历史的原因而导致的局限,但终不失为医学文献中一份宝贵财富。